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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低入尘埃》:巨星和角色的复调低唱

发布时间:2021-07-16 16:49:00来源: 北京日报

  作者:闫小平

  《低入尘埃》的发起者是阿尔·帕西诺本人。他产量奇低,拒绝的电影甚至包括《星战》《现代启示录》《飞越疯人院》《风月俏佳人》等许多名片。他又行动力低下,能在近年主动发起这个项目,甚至参与剧本创作,可见他对这个故事的喜爱。

  一个“老艺术家”的正反合

  电影用平淡之姿极尽戏谑之能,呈现了一个衰老名角的存在僵局,以及围绕僵局的无序现实。阿尔·帕西诺与主人公同为暮年巨星,不仅没向角色投去温情,更未满足观众对“老艺术家”的善意想象,他残酷地、卖力地,层层渲染着剧中人的可悲心象。阿尔·帕西诺此举令人吃惊,令人感动,更令人充满敬意和爱意。

  这部根据菲利普·罗斯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,主人公西蒙·阿克斯勒67岁,是最负盛名的古典戏剧演员,“他因表演而生……他表演的核心就是对自己听到东西的反应”。记忆衰退带来的忘词,让他怀疑自己失去天赋,表演欲望也随之消减,进而生出即将“失去更多”的恐慌,但又毫无准备,不知道能做些什么。他离开舞台,进行失败的自杀尝试,主动接受精神治疗,与前情人的女儿陷入热恋,甚至开始准备生育——但一切都是他为自己寻找的新表演。“欲望”因缺钱而终于产生,这尴尬的理由把西蒙召回舞台,然而在他心中,这次演出另有结局,他在舞台上当众自杀,用这一生仅有一次的演出,捍卫、加固自己和天赋的连接,并亲手为自己的艺术人生刻定墓碑。

  《低入尘埃》也是一部典型的“戏中戏”和“片中片”,舞台演出和现实生活交错、借喻、观照……该片理所当然地搬用这些套路,又通过西蒙的幻想和幻觉,突破了这个传统的框架——让悲剧英雄和喜剧普通人的画像叠加,经典的人文主义和现代的实证主义互疑。两两对峙,绝不和解,失衡感不断加重,带来了更强的张力。

  事实上,片中有两个西蒙。毋庸置疑,他是真挚的艺术家,敏感细腻、沉湎表演,追求真正触及观众。他也很成功,演遍莎士比亚、契诃夫、易卜生的重要角色,又通过电影被大众喜爱。与苦苦求索的模范艺术家成为反题的是:一个平庸、糟糕、除了白日梦一无所有、被自我恐吓阉割了生命力的失败者,在该片任一叙事层面上,都是彻底的负面形象。这对正题和反题,共构《低入尘埃》中“衰老离散”的合题,即:精神与肉体、献祭与寄生、寻找与逃离的搏斗过程。

  电影拍摄用时不过20天,但并不是20天就从开机到杀青,而是拍个一两天,就停机半月一月,片中的季节变化、风物流转,都是真实的。也许正因如此,尽管片中也有刺激的噱头段落,且全片不足两小时,但静谧幽暗之感始终挥之不去,得以从风格上,呼应故事的多义与复调。

  摧残西蒙的到底是什么

  在故事的表层,西蒙是一个因衰老而恐惧的失意者,展现着忘词的苦恼、能力的衰退、身体的病痛……一开头都只是小毛病,但任何治疗都回天无力,同时,小毛病传递着令他恐慌的信息:等着吧,你会失去所有。不像西蒙熟悉的戏剧“危机”——有对手、动作、高潮、结局,他的危机无法解决,没有尽头,而这正是老年危机的本质。

  阿尔·帕西诺用短句不断重复,轻声嘀咕,在自言自语和尴尬交流中来回几下子,不知是哪一下,就抖开了密网,罩住角色,让衰老渐渐落下,随之而来的仓皇、无解,持续折磨着西蒙的身体和意志。他相伴一生的东西,件件化作尘埃,在意识中乱飘。人从无知中来,又要回到无知中去了,比之最初,只是增添了无限的恐惧。

  西蒙凭借这个通常意义上的老年危机,可以令人怜悯,或者令人警醒,甚至可以把自杀演绎成殉道,成为一个纯粹艺术家的典范。

  但是,阿尔·帕西诺不让故事这样体面地结束。或者说,吸引阿尔·帕西诺的,不只是衰老而已。西蒙失去了继续的信心,失去了表演的兴趣,只想为自己的艺术加冕,甚至亲手盖棺定论,以保万无一失。西蒙年轻时演的、此时已不愿再看的《海鸥》,和他形成了互文关系——妮娜说:“一个人明知自己演得很坏,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啊。我是一只海鸥。不,我说错了……你还记得你打死过一只海鸥吗?”妮娜最终意识到从事艺术,最重要的不是荣誉,是耐心和信心。但横亘蜿蜒的衰老,却使西蒙只能做告别妮娜的科斯佳。

  以追念、遗憾为线索,西蒙还幻想着女人和后代。在他郁郁独居时,前情人的女儿佩金莫名其妙地到访,主动投怀送抱,在为他召回旧日荣耀,推动人生新章的同时,也消耗着他的生命——西蒙在感情上拱手相让主导权,在金钱上竭力供奉,试图以此重新掌控生命。昂贵的恒温泳池畔,暮色蒙蒙的双眸搜寻水中曼妙身影,但夜霭重重,水汽如雾,反令向往青春之眼,更加浑浊苍老。西蒙被佩金纵贯一生——过去的光辉已结束,现在的欢愉太易逝,未来令人向往而无法实现。

  故事讲到这里,西蒙的苦恼还未完结!他演艺事业的巨大悖论还没彻底展开。如果像同年夺得奥斯卡的《鸟人》一样——好莱坞过气男星重回舞台,那么《低入尘埃》不过又是一篇控诉娱乐产业的老生常谈。然而演麦克白、福斯塔夫、万尼亚的西蒙,与超级英雄电影主角全然不同,他为经典汲汲一生,理应在艺术世界里自洽,但观众、同行、经纪人都在他的视角里出现巨大歧义,他四顾茫然,最后选择用自戕代替了表演,这难道不是对艺术本身的挑衅?难道不令秩序森严的经典文化感到震动和受辱?

  西蒙因为在古典戏剧上的成就,心安理得地高处不胜寒。古怪可笑的行为,在他身上就可以被视为清高不凡,这是精英文化的特权。但是西蒙本人和这种文化秩序都如此虚弱、不安——不甘于被漠视,又接受不了大众的误读,更无力抵御时代的裹挟。在叙事层面上,西蒙的猥琐内向、犹豫不决,对他所代表的文化相当有攻击性。

  忘词不过是最常见的小事故,西蒙登台也并未失去水准,而且从第一次坠落乐池开始,他就是主动为之,所有人都不认为西蒙已丧失能力。这难道不是别有一番意味?西蒙到底是陷落危机,无力脱困?还是坦承苍白,躺平“罢工”,实行反抗?《低入尘埃》能不能超越凄凉与尴尬的前两层境地,达到一种接近客观性的超脱,就看观众是否认可“高雅文化”也会成为机器,也会摧残人。

  改编成为复调,对西蒙更残酷

  小说《低入尘埃》在2021年初已被引进出版,对比来看,电影保留了原作第一人称的自知叙事,进一步把形象夸张化,也保留刺激的情节,使符号更鲜明,产生丰富的视觉元素。

  但令人意外的是,相较原作的直白易读,电影反而选择了一种文学性更强的叙事。它打破了原作完整的现实时空主线叙事,抓住最后一章短暂出现的幻想,改编出了一个完全由记忆、梦境、幻想、幻觉交织而成的复调式叙事。这种复调不是时空交错,而是心理结构。

  尽管电影从一开始就引入幻觉,但西蒙并不被塑造为一个精神失常的人,真实和虚假之间,他始终在观察事实与真相。影片中每一个大段落,都弥漫着西蒙对自己意识的改写甚至操纵,而每个段落的结尾都呈现失落的现实。幻象不仅没有遮蔽事实,反而打开和窥视心灵,厘清真相的入口。只是一如西蒙的工人、经纪人,我们都被西蒙的忧郁情志所影响,主动忽略了叙事者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拉起的细线,主动在叙事层面上,成为西蒙的同谋。但是,也大可不必处处寻找那条细线,拉清单是没有意义的,片中提到的《我的朋友哈维》给出示意——那只叫哈维的兔子开始只是男主病态的想象,但最终,哈维存在了。《低入尘埃》就是这样幻梦不断,真假难分,并内在于全片结构之中。

  明显的一例,是佩金和西蒙恋爱。小说中写明佩金是对上一段感情不甘,出于报复,才接受了西蒙。而电影中,佩金因为西蒙留给她的戒指,从童年就迷恋他至今,主动探访,抛开几十岁的年龄差距与之热恋,甚至为他改变性向。全然的不合理让这段关系变得虚幻起来,成了彻底的意淫幻想,充分说明大艺术家西蒙的傲慢、愚蠢、自以为是。此后,西蒙毫无尊重地对佩金进行外表改造、制定生育计划,最终全盘失败,也是肇基于此。西蒙沉醉在佩金自幼以来的长久爱慕中,但现实中,佩金从未对他展现丝毫敬意,他的经纪人忍不住说:“你不能用钱去留住佩金。”

  再如:小说中,佩金、西蒙合谋带另一个女性回家,虽起于一段构想,但行动真实发生了;而电影中,这里的西蒙和佩金、西蒙和女孩、佩金和女孩,是一层套一层的幻境。至此,影片主题已全然呈现。

  但是,如何表现西蒙的主观世界,电影做得差强人意,有不少心理结构比它复杂的电影,呈现得也比它好。仅仅是镜头晃动、空间的变形、奇特的构图并不能传递剧本所做的文学化努力,以及这种样式有何妙处。然而,在模糊的情节中探寻路径并非不能,因为导演笨手笨脚,索性把电影交给了帕西诺,他用表演把各种零碎信息收拾整齐,传递出清晰的心理动作线,歧义、悖论、反讽也都被合理化。虽然电影和小说的结构、主题有极大的差异,但当理清差异之后,会发现阿尔·帕西诺让两者同归一途了。可以说,这部影片的最大价值,就是打开了一个异质空间,为帕西诺提供了新的表演情境。

  这是一部喜剧

  能想象苦大仇深的唐·柯里昂是《教父3》的喜剧担当吗?刚结束的上海国际电影节放映了新的导剪版《教父3》,每场都会有五次满堂笑声,全是因为他,而且无论哪个电影院、无论什么观众群体,笑声都一次不多、一次不少。阿尔·帕西诺的喜剧才能,真被大大低估了。

  在阿尔·帕西诺主演的电影中,《低入尘埃》是不受欢迎的那一类,不能说这个故事没意义,或者西蒙不痛苦,但主角如此傲慢、自恋、恬不知耻,观众怎么会对故事有任何理解和共情呢?阿尔·帕西诺把《低入尘埃》稳稳定义在喜剧上,竟从败局之中,为叙事者争取到了郑重的敬意。

  西蒙的闹剧当然是荒唐的,但并不等同于整部电影。正如黑格尔认为,喜剧冲突是以一方为主体的自我嘲弄和自我暴露。《低入尘埃》是通过暴露、嘲弄西蒙来成为一部喜剧的。阿尔·帕西诺三两下手势就把这个主角限制在困境之中,堂而皇之地施以戏谑,因此西蒙越是傲慢、狂躁,喜剧意味越浓,越显出电影的谦逊、冷静。

  《低入尘埃》不少地方浮现着《八部半》《海鸥》的影子,众所周知,费里尼在《八部半》的摄影机上贴着便签,时刻提醒“这是一部喜剧”。翻开中文版《海鸥》,第一页就写着“四幕喜剧”。那么,让我们回到影片开始的地方吧——西蒙在上台前,拿起悲剧、喜剧两个面具,说:“我爱你们一样多,让我们今晚把这些结合在一起吧。”如果阿尔·帕西诺都不能完成这个结合,或者说阿尔·帕西诺都无法准确呈现这样一个故事,还有谁能呢?

  阿尔·帕西诺实现这一点,甚至不需要依靠故事的体裁、人物的性格,他仅靠表演就可以完成。阿尔·帕西诺是可以精确到纤毫的,西蒙和佩金的三个吻之间的变化,泾渭分明,又无一丝匠气。他也可以是流动、多义的,飘忽的笑眼、欲言又止的双唇、怀疑的表情,让人无法确定他饰演的人物是否还藏有秘密,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,他为西蒙保留住了观察和被观察的可能。另外,因为《低入尘埃》完全臣服于阿尔·帕西诺,他的表演所指向的不仅是西蒙这个人,而是整部电影的风格样式。

  当叙述者已经对西蒙施过讽刺和惩罚,也许这个角色就完成了他的赎罪苦行,他结束在《李尔王》的掌声之中,身上流着真的血。艺术、环境、生命都向他展现了残忍的獠牙,但他穿过噩梦般的交锋,和这些东西打了一个平手,一起展露了彼此的正反面,同样地病态、脆弱、衰颓,又同样地可被召唤重返,发出新的声音。(闫小平)

(责编: 常邦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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