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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郎山上 千年古柏下的夫妻相望

李贵平 发布时间:2019-12-12 11:04:00来源: 华西都市报

  
荥经境内的大相岭。

  
飞仙关素有“川藏线上第一关”之称。

  
秋日的大相岭。

  青藏高原东南部的横断山脉,有七座南北走向的大山,俗称横断七岭。“七岭”中的邛崃山,被漫漫时光掩藏着一条条险峻崎岖、山高林密的古驿道。古往今来,一代代背夫从雅安出发,走天全、翻二郎山,经泸定、康定,再到西藏,蜀中茶叶被源源不断输送到雪域藏区。这条川藏线上的茶马古道,与从云南普洱出发通往西藏的滇藏茶马古道,并称为“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中国古文明传播之路”。

  流云之下,灌丛之中,这是一条完全用人力、勇气、智慧走出来的传播之路,其间高山峻岭,大河交叉,林莽雪原,野花如歌,湖泊如梦。古往今来,一群群背夫和马帮用生命铺就了一条逶迤于世界屋脊的古道,他们过险山,涉湍江,将川藏地区紧密相连。

  壹

  飞仙关和飞越岭

  雅康高速,途中要经过巍巍大山下的飞仙关隧道,在宽敞平坦的隧道中驾驶通过,不过七八分钟。现代交通的便捷,消除了自然险阻,也掠过了高岭大峡中昙花一现的历史画廊。

  当年芦山县飞仙关,素有“川藏路上第一关”之称。

  飞仙关,一个与神仙有关联的名字。很多年前,传说只有神仙才能过去,人们便冠以飞仙之名称谓它。它是成都平原从西南通向青藏高原的第一个峡谷关口。

  飞仙关由宋代始建关城,名“神禹漏阁”,不过当地百姓仍沿用过去的称呼“飞仙关”。飞仙关分上关和下关,两关相距几里路。

  史书记载,3000多年前,此地是古蜀国通往世界的咽喉要地。到汉代,司马相如受汉武帝之命沿此路出使西南夷,把这条民间小道开辟为官方的商道。如今,飞仙关关口的城门已消失,只保留了长条石砌成的圆拱形门洞,上面爬满了藤蔓枝叶,外形斑驳。从关口望出去,有一长长的峡谷地段,当地百姓世代口里,这是大禹治水时干活的地方。

  汉源县宜东镇到三交乡西行约30华里,又有一道巍巍雄关,名飞越岭。飞越岭海拔3790米,是汉源境内茶马古道通往康藏的最后屏障。我和几个徒友去飞越岭的时候,正是四月暖春,山下梨花漫漫,山顶白雪皑皑。因为山势关系,两旁皆是高山峻岭,却又偶尔断壁,岩石如刀削般地立在山间。古道在草丛掩映的小径中穿梭,往往因为山势缘故,十分狭窄,仅可单人行进。许多地段,脚下是万丈悬崖。真不知道古时背夫们是怎样从这一段走过去的,除了脚力、体力、毅力,也离不开经验和运气。难怪人们常说“二十四盘不算难,飞越岭上蜀道难”,确实如此。山顶是泸定与汉源两县的交界之处,这里,足可以观赏两县风光,远处的泸定,仍然在一片重山之中。

  从荥经县草鞋坪到清溪这段古道长约三十公里,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中,是茶马古道与南丝绸之路的重叠部分。茶马古道从清溪经宜东而至康定,南丝绸之路则经河南驿站通甘洛到西昌。

  很多驴友都知道大相岭的草鞋坪,也领教过草鞋坪的危险程度。草鞋坪海拔三千多米,介于迎风坡和背风坡之间;一到秋冬,此处风雪凶猛凛冽,让人难以正常呼吸。

  贰

  走上高高的大相岭

  2016年秋,我们10多个驴友相邀去大相岭徒步。路线是,先驾车到108国道的火草坪,再往东北方向的大相岭攀爬。

  大相岭位于今雅安荥经、汉源两县边境,延伸至洪雅县境内。大相岭过去叫邛笮山,又叫泥巴山,《山海经》称崃山,《华阳国志》叫长岭。《一统志》记载:“大相公岭在雅州荥经县西一百里,相传诸葛公征西南夷经此。上有诸葛庙。”又据《诸葛亮集》引《太平寰宇记》记载:“相公山,汉相诸葛亮常驻兵于此。”

  那天上午,我们从火草坪起步上山。这一带地势陡峭,穿越过程中基本上都在爬坡。此地植被丰茂,草树苍翠,成为良好的水源涵养地,一路上随处可见跌水和小溪,景观秀美。不一会,天空飘起了霏霏小雨,气候也越发寒冷。带路的小伙子,拿着砍刀在前面披荆斩棘,我们杵着登山杖紧紧尾随。道路跟文物不同,看不出泥石的古老。不过,在经过十米多高的悬崖时就是另一番景象了。无以计数的脚步把岩石踩踏得极为光滑,像打了蜡一样,俯瞰悬崖下的小河时,立马感觉自己悬在空中了,陡然产生的惊恐把平日里的男人气概和定力一扫而光,心跳加速,双脚打闪。我在朋友的左右搀扶下,贴着岩石缓缓向前移动。来到安全处,还心有余悸。

  走完沟内的路,又开始爬山。沿着山脊,盘旋而上,嘴里呼出的气儿融入空中,人的心也像是悬在空中。大相岭上古道艰险,但景色也优美异常。枝繁叶茂的阔叶林混杂着笔直高大的针叶乔木,强烈的阳光被遮天蔽日的枝叶阻挡,照射到林间只剩下光影斑驳。树木支撑起的绿色天棚下,生命力顽强的灌木蒿草铺满地表,其间开满缤纷的山花。树干枝头,不时有觅食的松鼠上蹿下跳,硕大的尾巴随着奔跑跳动。

  “呱!”一只喊不出名字的大鸟从灌木丛里跃起,沿着古道一阵低飞,长长的尾羽扫过树梢,又笨拙地落到一棵珙桐树上。珙桐,远古冰川时期留下的幸存者,这个古老物种仅在我国尚有少量分布,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植物。在其他地区极其罕见的珍稀物种,在大相岭上却毫不稀奇。道路两旁,山脊溪边,随处可见笔直的鸽子树。

  叁

  盘旋二十四次到山顶

  起起伏伏走了半个小时,弄得晕头转向。向导说,这就叫二十四盘。沿山脊盘旋二十四次,终于上顶,来到山巅一个狭长倾斜地带,走过一百多米,就来到山顶,其实也不是山顶,只是山顶的一道垭口,是南北交界处。

  这里应该是大相岭的陡峭主峰,可还没走几步,刺骨的风、冰冷的雨、寒湿的雾、稀薄的冷空气忽然迎面袭来,空气对流相当快。爬山时的疲劳、身体发热陡然不见,随之而来的是呼吸困难,身子从裸露的脸、手一直冷到心,语言不清,身体发抖,犹如经历炼狱一般,硬着头皮又往东走了10多分钟,望望,山坡上到处是雪,路上结满了冰,天上下着冰凌,刺骨的北风猛烈地刮着,站立都很困难。这个季节,才10月底呢。

  雅安市交通局档案资料中,有一篇《三十年代西康导游》的文章,作者罗肃华,生动描述了1938年2月由雅安通往康定的情况,他在第4日经过大相岭时这样写道:

  “早餐后方起身(因山上无饭馆),多著衣服以御山上冰雪,大相岭高度为海拔三千八百公尺,森林甚多,云雾茫茫,雪深数尺。多数地方必须下轿步行,免受意外危险,鞋上宜着一草履。是晚宿清溪(汉源)县,亦在大相岭之脚下,风力甚大。是日所经,全系山路,气候甚寒,实在冰天雪地中。”

  当亿万年前中生代的造山运动兴起,大相岭就已赫然矗立。不知是鸟类的携带还是山风流水的传送,第一颗植物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。经过漫长地质年代的孕育,整座大相岭山脉已成长为一个和谐的巨大生态系统,它让无数物种得以生息繁衍,也区分了雅安北部的湿润多雨和南部的晴朗干燥。

  我想,在过去岁月中,不知有多少背夫、马帮和客商,经受不住大相岭草鞋坪的冰雪而倒下,不知有多少过往客商因路滑坡陡而葬身山崖。大山养育了无数生命,也吞噬了无数生命。

  肆

  二郎山上受伤的树

  “二呀么二郎山,高呀么高万丈……”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一首二郎山筑路歌谣唱红了大江南北,到1955年,解放军工程兵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修通了从雅安通往拉萨的川藏公路。

  此前,在茶马古道的漫漫征途中,二郎山却是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魔鬼名字:鬼招手、手把岩、望乡台、九道拐……沿途古道,斗折蛇行,骡马也无用武之地,只有人手脚并用,方能攀援通过,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,于是造就了茶马古道中的一道奇观。

  二郎山东段的甘溪坡村口有一棵古柏树,干枯的骨架在风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。古树历经千年,早年枝繁叶茂,参天蔽日。1995年版《泸定县志》载:民国三年(1914),一个年轻的妻子将她的丈夫送到这里,丈夫用刀在树身做记号,然后出发去背茶。一般从碉门(天全)到打箭炉(康定)往来要15到20天。久去未归,女人们则来此看望,若印记在则意为丈夫未归,难言吉凶;记号若被刀削去,说明丈夫又去雅安或始阳取茶包了,不久便会归来。经年累月,作记号的人多了,树受的刀伤也多了。久而久之,那棵古柏树便在女人的期盼中、在背夫的刀刃下慢慢死去了。

  过去的康定以东姑咱镇附近,有个道路异常险恶的大风湾。每到秋冬,疾风如兽,那些脚穿草鞋、衣衫褴褛的背茶人常常被大风吹下悬崖或陷进雪窟,活活在暴风雪里冻僵而死。久而久之,大风湾就形成一个著名的“白骨塔”,沿途死于非命者皆被拖进洞中,经年累月,洞内新骨覆旧骨,惨不忍睹。

  而最狭窄的古道,竟是连马牛骡都过不去的地方,得用羊儿来顶替。1934年《康藏前锋》刊载:“西康交通极为困难,雅(安)、康(定)道路遥远,茶包运输尽系人力。由康以达各地,纯赖‘乌拉’。乌拉者运输之牛马也,日行不过四五十里,千里程途,有一月始达者,因牲畜无粮,纯赖途中水草生活,故不能计程而行;亦有用羊驮载者,因山路窄狭,牛马不便,故以羊运之。”

  从明代开始,翻越二郎山的运茶路上就留下了背茶人的脚印。从雅安天全经岚安、马鞍山到大渡河和康定,背茶人称之为小路;大路则是从荥经翻大相岭经清溪、宜东(泥头)、化林坪、磨西、雅家梗抵达康定。

  二郎山公路修建之后,汽车开进了偏僻的康藏高原,背茶这个特殊的行业也渐渐衰落下去。背茶人步履蹒跚的背影被定格在历史深处。

  天全县红星村二组国道318线旁,有一条长2公里的驿道遗址,东面2000米是象鼻子山,西面500米是月亮桥,都是当年背茶工负重去康定的必经地。古道沿线的农家住户,还保留着清末风格建筑,也保留着背夫用过的背夹子、拐子、油灯、草鞋耙等工具。

  花开花落,沧海桑田。马帮的时代一去不复返,取而代之是四通八达的公路交通网和各式各样的汽车。往来的山路上再也看不到山间铃响马帮来的情景,只有当年赶马人的后人还零零星星地讲述着马帮路上的故事。

(责编: 于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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