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道中华】这个山东人，为何被台湾百姓尊为“菩萨”？

　　台南市东安坊，青砖黛瓦的洪公祠，已静静矗立160余年。祠内香火不绝，往来百姓常于那尊清代官员塑像前躬身祭拜。这位被台湾民众亲切唤作“洪菩萨”的地方官，正是台湾历史上唯一一位回族知府——洪毓琛。

　　一位来自山东的异乡人，何以在台湾百姓心中留下如此深沉的念想？在临危赴台主事的那段岁月里，面对地方纷争和民生艰难，他又以怎样的担当与抉择，撑起一方安宁？

　　（一）赴台数年，力挺危局

　　洪毓琛的故事，要从京杭大运河畔的山东临清说起。

　　清代的临清是运河重镇，商贾云集。洪家是临清赫赫有名的回族名门，世代以儒传家。在勤学重教的家风熏陶下，洪毓琛自幼饱读诗书，于道光二十一年（1841年）考中进士，步入仕途。

　　咸丰四年（1854年），洪毓琛因政绩卓著，调任台湾海防同知，正式赴台任职。6年后升为台湾知府，加按察使衔。

　　同治元年（1862年），洪毓琛本已内调升任湖北汉黄德道——然而，此时一场席卷全台的巨大风暴，已暗流涌动。

　　这年三月，发生戴潮春民变，彰化城迅速失守，台湾兵备道孔昭慈被俘后服毒自尽，副将夏汝贤被杀，全台震恐。

　　此时，洪毓琛已奉调离任，即将卸职。然而，当他看到目光惶恐、民心浮动的台湾百姓，面对他们的恳切挽留，他毅然选择留下。就这样，洪毓琛以代理台湾兵备道的身份，临危接管台湾军政事务。

　　此时，清军军费却在押解途中于安溪寮（今台南市后壁区）遭遇乱军，清军大败溃散，器械经费全被夺走。面对粮饷被劫、交通断绝、士气低落的困局，洪毓琛立刻着手修葺城垣、整备器械、恢复驿站，并在台南设立筹防局，广召当地绅士共议战守之策。

　　洪毓琛坐镇台南，日日上书“请兵请饷”。面对“协款未至”的困境，他以关税作抵押，向洋行借款白银15万两；甚而变卖家当，以充军粮之需。

　　期间，他还遣将扫清外围、里应外合，成功解了嘉义之围（今台湾嘉义市及周边一带），使民变势力始终未能突破嘉义一线向南蔓延，为清军后续总攻争取了宝贵时间。

　　同治二年（1863年）六月，洪毓琛积劳成疾，卒于台湾任上，年仅50岁。据载，他弥留之际，手书的遗疏中无一语提及家事，所系惟剿贼安民之要务。

　　洪毓琛虽未及亲见民变彻底平定，但他在危局中保住了台南大本营，使台湾府城始终未失。其出色的军事调度能力直接扭转了战局，为清军最终平定戴潮春事件奠定了基础。

　　洪毓琛去世后，台湾百姓“丧之如慈母”，联名上书请求为他建立专祠，以寄永怀。

　　然而，台湾百姓感怀他的，不仅仅因为这场风暴中的守护。

　　（二）应急创制，泽及后来

　　洪毓琛在台湾的贡献，远不止平定战乱。他在财政领域推行的一系列举措，深刻影响了台湾此后数十年的发展。

　　1858年《天津条约》签订后，台湾的淡水、台南被辟为通商口岸。咸丰十年（1860年），洪毓琛会同朝廷专员，划定淡水八里坌为通商码头，在沪尾设立海关，开启了台湾近代海关管理制度。

　　这一举措打破了台湾封闭的状态，让台湾的糖、米、茶、樟脑等特产大量出口，“岁率数百万元”，有力推动了台湾经济的活跃。

　　为了解决战时财政危机，洪毓琛还做了两件具有开创性的事情：一是发行台湾早期地方纸币，以临时筹措军需；二是在台湾推行厘金制度（一种由地方自设关卡、向商人征收的商业税，名义税率约为百分之一），开辟新的税源。

　　他利用地方信用筹措军需的思路，后来被刘铭传、刘永福等人借鉴和发展，在台湾抗击外来侵略的过程中发挥了作用。而厘金制度则成为台湾建省前地方财政的重要补充，其收入多用于海防建设，有效充实了台湾的海防经费。

　　这些措施虽为应对戴潮春民变时的应急之策，但客观上为台湾日后的财政运作开辟了新路，维护了清廷在台统治，也为沈葆桢、丁日昌、刘铭传等人的治台事业提供了前期的经济支撑与制度参照。

　　（三）因俗而治，以和化争

　　在破局台湾财政困境之外，洪毓琛深知族群和谐对于台湾稳定的重要性。

　　清朝时，台湾民众素有以寺庙为中心的生活传统。戴潮春民变期间，军队北调、城防空虚，洪毓琛以寺庙为单位，将台南府城划分为10个联境，分段协守地方治安。这一制度既顺应了台湾的民间传统，又有效维护了社会稳定。

　　针对台湾不同地区移民之间频发的械斗，洪毓琛采取了恩威并施的方法。咸丰九年，岛内许、吕两姓发生械斗，土匪乘机抢掠。洪毓琛带兵赶到后，没有简单地武力镇压，而是先令双方互释无辜、抚恤受害百姓，再严惩带头闹事的匪徒，迅速平息了冲突。公允的处理方式，赢得了各族民众的信任和爱戴。

　　洪毓琛在台湾任上病逝后，灵柩被护送归葬山东临清故里。从山东临清到台湾台南，他的一生，就这样静静安放在海峡两端，恰是两岸同属一体的生动注脚。

　　台南的洪公祠香火未断，洪毓琛所承载的那份家国情怀，早已超越时空，成为两岸共同记忆的一部分。

　　（作者简介：白朝阳，福建省民族与宗教研究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