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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川丹巴碉楼与赶马人的爱情传奇

李贵平 发布时间:2019-01-17 15:41:00来源: 华西都市报


丹巴碉楼至少有上千年历史,主要集中在大小金川及大渡河上游两岸的村寨、山脊和要隘处。

 
丹巴甲居藏寨三姐妹合影。


然纳尹正华讲解丹巴碉楼。

  在一些遥远的地方听到的故事,已成为我余生未曾忘却的记忆,如同热热暖暖的血液,途经血管注入我缺钙的生命肢体里,也让我练就了一双感念美好、善待人生的眼睛。比如,四川省甘孜州丹巴县那个广为流传的爱情故事。

  丹巴县甲居藏寨,被认为是甘孜州最美丽的藏族聚居地。远远看去,翡翠般的青草绿树中,沉甸甸的田地和隐在密林深处的寨房嵯峨参差,伴着若隐若现的潺潺溪流,一幅富有动感的乡村藏寨画卷展示在眼前。我们下榻的“姐妹客栈”十分醒目:典型的藏式建筑,用灰白色石头砌成,开有很多窗户;三层楼房,屋顶为汉式造型,用红色小瓦铺盖,八角飞檐高高挑起。

  在客栈用餐后,三姐妹中最漂亮的桑朵阿珠,笑着指向挂在楼梯口她家祖先走驿道时用过的布包、毡帽、马鞭、酒壶、马鞍、藏刀等,和我们聊起了遥远的马帮往事。

  “嘎登昂曲”相识牵手

  黄叶漫天飘飞的日子,丹巴县城以北的扎科村,美丽的嘉绒藏族女子仁青曲珍难以成眠。她天天倚门而望,念叨自己的男人桑吉顿珠怎么还不回家。这一年,大约是民国七年(1918年)。

  仁青曲珍和桑吉,是两年前在“嘎登昂曲”上认识的。嘎登昂曲是嘉绒藏族的燃灯节,每年藏历十月二十五日举行。盛大节日里,村子里经幡飘舞,鼓乐喧嚣,人群围拢的露天舞台上,跳弓箭舞的桑吉显得格外俊朗,他身披甲、头戴盔、背负盾,右手持箭左手拿弓,腰挎宝刀,一副古代英武士兵的装束。这深深吸引了人群里的曲珍。

  仁青曲珍是扎科村最漂亮的女子。那天,她身着长袖白茧绸衫,锦缎无领坎肩上,镶着的云头金丝闪着银光,扣在领口的银环不经意散开,一枚绿松石在白瓷般的胸口若隐若现,雪白的百褶长裙上沾着树叶和草,五彩线带横系在腰间像一道绚烂彩虹。

  当时,有好几个小伙都倾慕这位柔情似水、天真聪颖的姑娘。按当地风俗,瞅准了姑娘得经受“杜苟”(爬墙)的考验:只有男方爬入女方的房间,才能得到她的接纳,此后女方家就不再对男方闩门也不干涉,视如自家人。问题是,不是所有扎科村的小伙都是爬墙高手,开赛时,就有两个追求者笨手笨脚掉下去了,摔得鼻青脸肿。唯独桑吉矫健异常,手脚并用,一身黝黑的肌腱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质感,噗噗几下就爬进姑娘家的房间,顽皮地抢去她的头帕作为初次交谈、赴约的信物。

  雪花飘飘的日子是那么美好,天地银白,雾凇挂满晶莹的玉珠儿,山涧溪水蜿蜒流淌,像是为这对恋人献出的洁白哈达。

  第二年夏天,苹果熟透的季节,这对璧人结婚了,送亲的队伍唱着山歌在太阳落山前进入女方家大门。那时经济条件不好,他们婚后住在村东一座四角碉楼里(旧时嘉绒藏族民众有借住碉楼的习俗)。九月初,出于生计考虑,桑吉决定去做赶马人,驮运茶叶进藏。临别前一晚,小夫妻柔情蜜意,连山下的滔滔金川河都变得轻声细语。

  翌晨,太阳刚出来,村里马帮就举行了出发前的祈祷仪式,他们双手合十,敬烧桑烟,祈求佛、法、僧三宝保佑,祈愿路上的山神、龙神保佑他们一路平安。

  桑吉出门后,一晃四十多天过去了,杳无音讯,思念像远天缥缈的流云,仁青曲珍越来越焦急,她每天掐指计算丈夫返程的日子。十月末,康藏高原提前进入冬季,雪花漫天飘舞,到处冰天雪地,屋前的风马旗在风雪中破损不堪。仁青曲珍担心,丈夫和他的马帮兄弟会不会出啥事情呀?

  千里寻夫雪地搏狼  

  忐忑不安捱过无数日子,仁青曲珍挂念心切,决定去寻找丈夫。她带上奶茶、酥油、奶渣、糌粑、青稞面出门了。萧杀寒冬让万物静默,遍地积雪,远处树上的雾凇,一层层一树树的晶莹剔透,银柳如丝,冰晶如玉。路上偶尔遇到骡马队,仁青曲珍就急切打听。她有时蹭车,有时走路,有时住寺院,有时投宿陌生人家。她翻越了横断山脉三四座连绵雪峰,走过峡谷险滩、冰蚀湖泊以及广阔美丽的雪山花甸,还过了几座悬空溜索桥……天寒地冻,越来越冷,曲珍裹着厚厚的连衣百褶裙,还是冷得发抖。茫茫雪域,女人家人生地不熟,无异大海捞针。她漫无边际地找了两个多月,一直走到炉霍,一直没打听到丈夫的消息。眼看带的盘缠用光了,她只得从炉霍又孤零零往回走。

  鹅毛般的大雪越来越绵密,经过道孚县大雪山南麓的荒野时,曲珍看到雪地里有个小男孩被一头饿狼追着,那头母狼应该是在为它的孩子找吃的。眼看野狼瘸着腿儿跑过来一口叼住了男孩的右腿,疲惫之极的曲珍来不及多想,挥起手上的拐杖冲上去朝狼一阵痛打,居然将狼打得嗷嗷嚎叫,夹着尾巴跑了。仁青曲珍的手臂和右腿也受伤流血,她忍住疼痛,背着受伤的孩子,一瘸一拐帮他找回家的路,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找到了。她谢绝了主人家再三挽留,住了一天,又撑着木杖踏雪而去。月已冷,风正烈,白雪铺满回家的路途,村庄被冬天孤单起来,有时候走了大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。过了两个月回到丹巴扎科村时,女人还没来得及跨进自家碉楼,就两眼一黑扑通栽倒在地。出这趟远门,曲珍的两双牛皮厚底藏靴儿都被磨穿了。

  风雪摧没了女人的花容,但那双黑幽幽的眸子依旧清澈透亮。曲珍的苦盼有了感应。年底,一天凌晨,她忽然听到碉楼下有人大喊开门,忙披衣起床,只见几个满身污泥的汉子跌跌撞撞抬着一个人进来,被抬的竟是丈夫桑吉顿珠。桑吉昏迷不醒,他的脸庞、额头、肩胛、腿上到处是血,看上去受了很重的伤。来时路上天冷出汗,汗水在袍子里凝成冰渣儿,冰渣粘着皮肤,脱掉衣裤的时候几乎被扯掉一层皮肉。曲珍的心头像被刀子扎着般难受,眼泪刹那间流淌出来。 

  遭遇雪崩捡回一命  

  经村里藏医的抢救,昏睡三天三夜的桑吉终于捡回了一条命,他握住仁青曲珍的手儿告诉她:那天下午,他们十多名马帮在翻越德格县境内的雀儿山时出了事。雀儿山素有“爬上雀儿山,鞭子打着天”之说,山区海拔5000米以上的雪峰有数十座之多,是康藏驿道上的著名险峰。冰雪皑皑,草木不生,山势挺拔,沟深坡陡,十分难行。

  当时,桑吉他们牵着驮满货物的骡马,走的是一条三面临崖、一边临江的羊肠小道,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迎面刮来的冷风吹得大伙睁不开眼睛。人走在山道上,心却悬在半空中。好些地方,是不到半米宽的断层路,驮满货物的骡马根本过不去,他们只好拆下整件货物,一块一块搬运过去。当中,一匹骡子连同茶包失足掉进了河谷。

  刚走出一道垭口,突然,前面响起轰轰隆隆的声音,犹如天崩地裂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领路的马锅头尖叫一声:快躲开,雪崩来了,快!话音刚落,夹带着碎石的雪体从覆盖着白雪的山坡开始滑动,瞬间砸落下来,咆哮着扑向马队。桑吉当时处的位置太过狭窄,根本挪不开身,他被一团白得晃眼的硬东西砸在头上,脑子一晕,身子一歪,栽进岩壁下的激流中,很快被冰冷如刺的冰河淹没。桑吉记不得被大水冲走了多远,浑身僵硬。最后,他被冲到下游三四百米的地方,幸好让礁石的缝隙绊住了。他浑身哆嗦,咬牙爬上岸。浸透雪水的藏袄冰凌般扎刺着他的身体。他颤巍巍没走几步,就栽倒在雪地,昏死过去。过了好久,两个同样遍体鳞伤的马帮兄弟大喊着顺着河谷,追了过来,找到了他…… 

  孤身带子混迹马帮  

  曲珍听完,惊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,眼泪哗哗直流,她久久抱着丈夫。以后,她日夜操劳,伺候丈夫养好了伤。她咬牙决定,随丈夫一道去赶马,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。桑吉迟疑地答应了。

  从此,雪山、大河、深谷、密林里,留下夫妻俩一路前行、日夜厮守的身影,他们就像生长在沙漠里的胡杨,行走于天地间的草莽,已习惯了在恶劣环境下求生讨饭吃。青丝成雪,红颜成灰,在这条惊心动魄的古道上哪怕吃再多的苦,走再险的路,受再多的折磨,两人都恩爱如初,不离不弃。

  几年后,桑吉不慎染上风寒,不停打摆子,身体每况愈下,药石无效,在病痛中死去了。丈夫走的时候,手里紧紧攥着一缕乌黑的头发,头发上绑着一根红绳。那是曲珍的头发,也是他们当年的定情物。已有身孕的曲珍悲痛欲绝,又哭得昏死过去。

  桑吉走后大半年,曲珍的背上多了个小男孩。她带着孩子继续跋涉在茶马古道上。白路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,时光在艳阳高照和漫天飞雪中度过一年又一年,风马旗破了又换,换了又破,女人艰难地在马帮江湖中讨生活。后来,女人带着小孩离开了马帮,也离开了丹巴,母子俩去了哪里,谁也不清楚。茫茫雪域,人命如草芥,如风过树摇,舞动一地尘泥。

  这个故事,这对命运多舛的青年夫妇,让我对丹巴有一种难言的亲近。每次去那里,我都要独自驻足在金川河畔,看着翻卷的激流,看着矗立的碉楼,看着游走的云彩,心潮起伏。我的耳边,似乎又响起那首古老的马帮民谣:“三十晚上吃喜酒,大年初一就出门。今生缘薄见不着你,来世我还等着你。”

  丹巴碉楼

  一个民族的精神园地  

  丹巴,是甘孜州的东大门,东与阿坝州小金县接壤,南和东南与康定县交界,西与道孚县毗邻。在茶马古道远征史上,丹巴是古道的一条分支,赶马人主要将云南和四川运来的边茶往西背运到道孚、炉霍、甘孜、德格等地,路线基本上是今天的317国道,途中要翻过终年积雪、坡陡谷深的大雪山和雀儿山,道路险阻,高山深谷,跋涉走货异常艰难。

  2018年6月底我又去丹巴,从康定东行,经姑咱镇溯河北上来到丹巴县城以南的梭坡乡。在梭坡,一位叫然纳尹正华的藏族大爷受当地好友委托,早已在大渡河边等候。然纳热情地带我到梭坡乡莫洛村,近距离参观这里的碉楼群。

  阳光流金般灿烂,云天纯净而高旷,淡绿色的大渡河流过开满野花的草地,大自然气息清新而热烈。莫洛村里,高耸的古碉凌空挺拔,三五一群,独立山头,相互呼应,依山成势,蔚为壮观。风马旗迎风飘扬,与绿茵田野间的藏房相映成趣。莫洛村,古称“博呷夷”,是一个由多座高碉和数十座楼房形成的小村子,现在已成了著名景区。

  然纳尹正华的高祖父曾做过土司的文书,撰写过较详细的家谱,父亲也当过赶马人,经常往返于昌都和丹巴之间。然纳本人从部队转业后回到丹巴,一直从事茶马古道和古碉楼的研究。他说,碉楼远在汉代就开始在藏羌地区发展盛行,最晚的是清乾隆皇帝平定大小金川之前所建。从现存碉楼看,功能主要有四种,即要隘碉、烽火碉、寨碉和家碉。

  碉楼的产生,最直接的功用是战争防御,也在一定程度上承担了民居的功能。乾隆年间,大小金川土司两次叛乱,朝廷两次用兵,由于土司踞碉固守,清兵伤亡惨重。“其扼要处必有战碉,于墙垣间以枪石外击,旁既无路,进兵必须从枪石中过,故一碉不过数十人,万夫皆阻。”记忆力很好的然纳引用《丹巴县志》里的话说。

  梭坡乡莫洛村,保留了一座绝无仅有的五角形碉楼,据说这是东女王的专门建筑。一千多年前,位于丹巴、道孚、金川之间的东女国,处在唐朝和吐蕃两大王朝之间,美丽女王不得不应酬于两大王朝之间,她时而“降唐”,时而“附吐”,借力打力,游刃有余。传说东女国人衣着“缁衣”,首饰多用各种珠宝,华贵富丽。至今丹巴藏族妇女的服饰不管多么漂亮,多么变化多端,其色彩基调仍以黑色为主。

  夕照群山,河水耀金。离开莫洛村时,沐浴在浩浩天风里,想象着仁青曲珍和桑吉顿珠的爱情故事,我忍不住再次走近碉楼,触摸它那粗糙的肌肤,仿佛触摸一个久远而神秘的历史符号。这些倚山而立的碉楼,是一个民族原始的思维构架,它昭示着悠远的时光和苍黄的历史,也恒久守护着一个民族的精神园地。

(责编: 于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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