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原足球 自有风骨

精彩瞬间。陆广涛 摄

　　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的街头，夕阳把雪山的轮廓勾勒得金黄。扎西朋措坐在球场边，看着远处几个十几岁的孩子不知疲倦地奔跑、踢球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
　　同一时间，孩子们也看到了他，兴奋地跳起来：“扎西朋措，那是牦牛队的扎西朋措。”嘴里喊着，朝他的方向飞奔过来：“扎西朋措哥哥，你可以教我们踢球吗？”

　　扎西朋措脱下外套，玉树牦牛队的队服格外亮眼。那张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，写满27岁的成熟与坚毅。

　　如今，他穿着这身队服，不仅站上了“青超”赛场，甚至走向全国赛场。孩子们眼睛里闪出的光，如同一条记忆的线，把他拉回到青涩的17岁……

　　扎西朋措的足球启蒙，来得有些偶然。初三那年，他跟着二哥去看了一场足球赛。球场上，二哥和队友奔跑、传球、射门，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一下子击中了他。

　　“这也太帅了。要不，我也试试？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，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成了他再也放不下的执念。

　　高中时，他被当地有名的“老足球人”尼玛东珠教练选入校足球队。扎西朋措记得清楚，那时候的球场草皮稀烂，摔一跤就是一道血印子。

　　可他就是喜欢。中午，老师和同学在休息，他一个人拿着用25元生活费买来的足球在操场上踢得不亦乐乎；大雨中，别人躲在教室或者宿舍，他一个人在球门前反复练习。

　　在湖南上大学期间，扎西朋措四处打听足球俱乐部参加试训，甚至参加了意大利一个足球俱乐部来中国的选拔。全国200多人，只有5人入选，扎西朋措就是其中一个。当他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打电话告诉父亲的时候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随即传来父亲严厉的声音：“谁让你去的？”特别是听到参加试训需要交30万元的训练费时，父亲更是炸了锅：“你等着，我从玉树下来，把你腿打断。”

　　父亲不知道，为了参加这次选拔，扎西朋措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四处打工攒路费，住宿费也是一点一点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。他就是不理解，踢球能当饭吃？

　　扎西朋措没去成意大利，但父亲要“打断他腿”的威严却是实实在在，之后有半年多的时间，他都没再和家里联系。

　　日子不紧不慢，一晃到了2022年。改变，来得并不突然，却足够有力。

　　“2022年是我足球生涯发生转折的一年。”扎西朋措记得，年初，他正在考公培训班备考，有一天晚上突然接到时任玉树牦牛队教练巴登成林的电话：“扎西朋措，过两天有没有时间，跟我们一起去新疆踢比赛。”

　　“电话还没挂，手已经开始抖了。”回想起当时的情景，扎西朋措还是激动得不得了。那是他第一次代表玉树牦牛队出征。在那场比赛中，全队共有两粒进球，其中一粒就是他贡献的。

　　真正在足球道路上的成长是从2024年开始的。当年2月，玉树牦牛队受邀参加在尼泊尔举办的“贺岁杯”中尼友谊足球赛，对阵尼泊尔国家U23青年队；5月，首届“大美青海·高原足球”超级联赛打响，玉树牦牛队以10胜2平2负积32分的战绩夺得首届“青超联赛”冠军，扎西朋措贡献了6个进球。

　　助理教练赵栋感触特别深：“他们的技术和全国很多球队比或许还有差距，但这支队伍非常团结，队员们能吃苦。”赵栋说：“技术上的短板通过训练可以弥补，但没有精气神不行，而这支队伍最不缺的就是热血。”

　　“青超联赛”带来的，不只是扎西朋措一个人的转变。“以前家长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，现在好多家长说‘好好跟牦牛队的哥哥们学’。”他笑着说。

　　“青超联赛”的三年，像一场静悄悄的变革。

　　政府支持，球迷喜爱，球队有了稳定的训练计划和后勤保障。教练团队带来全新的足球理念。队员开始注意作息和饮食，生活自律，训练更加系统化。

　　然而，在青海的足球热土上，不仅男足梯队人才辈出，女子足球也悄然崛起。不少少女循着热爱走上球场，胡念川便是其中一员。从足球俱乐部的小打小闹，到西宁市体校的初露锋芒，再到省体校的绝对主力，今年只有17岁的她也曾一度遭遇事业瓶颈、伤病困扰、自信受挫的低谷，“最难的时候，是我的队友拉着我、推着我、鼓励着我坚持了下来。”

　　“我们队里有汉族、藏族、回族、蒙古族等多个民族的队员，大家朝夕相伴，都是姐妹。我们虽然民族不同，但我们梦想相同，就是并肩作战，让更多的人看到青海女足的力量。”在胡念川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大大的力量。

　　训练场上，她们没把自己当女孩儿，“男孩儿能完成的量我们也可以，他们能做到的技战术我们也能。”训练课结束后，女孩儿们偷偷加练是常有的事儿，教练潘晓君着实“头疼”：“说也‘不听’，赶都赶不走。”

　　胡念川和队友们始终关注着“青超联赛”，通过直播把比赛当作理论课堂，学习球员的传控技巧、战术思路。在她们眼中，“青超联赛”打破了外界“青海孩子只会踢野球”的固有印象，推动着本土足球朝着职业化方向迈进。也向外界证明，高原孩子不仅有拼搏的韧劲，也有成熟的技术与战术素养。

　　扎西朋措也十分看好这支女足，“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支持孩子踢球。县里还有女孩因为足球特长考上了大学，成了体育老师。”

　　对此，知名教练李民有着相同的感受。这位带着玉树牦牛队和西宁雪豹队分别在前两届“青超联赛”中夺得冠亚军的教练，现在全身心投入青训事业。“‘青超联赛’搭建起绝佳的成长平台，很多从省体校和青训体系输送进‘青超’队伍的球员都已经成为核心主力，挑起了大梁。”李民的眼角掩饰不住欣慰。

　　李民说，青海足球青训梯队建设稳步推进，09、10年龄段的年轻队员已经跻身“青超”体系，预计明年还会有10余名青训球员踏上“青超”赛场。青训队伍规模不断壮大，男子梯队共计87人，女足队伍也达到43人，今年9月计划组建女子三队以及男子13、14年龄段梯队。“招生工作得到各州县积极响应，越来越多家庭主动联系我们，希望送孩子参与足球训练。”

　　“‘青超联赛’把参赛门槛放宽到16岁，让年轻的足球小将拥有了登台亮相的机会。赛场内外的比拼、频繁的赛事交流，不断激励着孩子们从赛场边的看客，转变为奋力奔跑的参赛者。”李民说，省内足球教练之间联系紧密，凭借行业认可度，也能为优秀的少年球员争取到更多参赛、深造的机会，让青训发展形成了良性循环。“孩子们以代表家乡征战‘青超’为荣，赛场之上，人人都拼尽全力，这份热爱与担当，也让青海足球的后备力量愈发雄厚。”

　　“青超联赛”带来的，远不止足球本身。

　　到别的市州参赛时，扎西朋措会留意各地的特色。他看到，赛场上，蒙古族的“搏克”摔跤元素融入啦啦队表演，藏族的传统纹样点缀球衣设计，热贡唐卡、格萨尔史诗、河湟皮影等非遗项目在赛场内外展演，绿茵场成了流动的“非遗博物馆”。“把‘青超联赛’的这些特色都记在心里，以后外出比赛，可以介绍给当地球迷。”

　　玉树牦牛队外出比赛时，队员总是不自觉地成了“家乡代言人”。有人问“你们从哪儿来”，他们自豪地回答“青海玉树”。有人好奇那里的风光，他们就翻出手机相册里的雪山、草原照片：“你看，这就是我们的家乡。”

　　扎西朋措尤其卖力。他的家乡治多县，是热播剧《生命树》的故事原型地。他会不遗余力地向当地球迷发出邀请：“一定要来玉树打卡。还有玉树的牦牛肉，那绝对是一绝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眼睛发亮。

　　扎西朋措今年27岁，他知道，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是短暂的。“我想当教练。”扎西朋措说得毫不犹豫。他已经拿到D级教练证，今年准备考C级。“就算踢不动了，我也要换个身份，继续为这个球队服务，为青训事业作出一点贡献。”

　　远处的雪山静默伫立，倾听着这个纯粹的心愿，见证着这片土地上，一个又一个关于足球的梦想破土而出。

　　从水泥地上的血印子，到“青超联赛”的专业球场；从“不务正业”的冷眼，到孩子们眼中的偶像；从一个人的执拗，到一个地区的足球热，这是扎西朋措的故事，也是“青超联赛”的故事。

　　三年来，“青超联赛”不仅为玉树乃至青海的青少年搭建起更专业、更高水平的足球阶梯，也让青海足球青训体系在高原上发展壮大，更以足球为媒，将“农体文旅商养”六业紧密融会。赛场内，是汗水与拼搏；赛场外，是特产展销、文旅推介、民族歌舞、康养体验。足球，成了一扇窗，让更多人看见青海、走进青海、爱上青海。

　　正如扎西朋措所说：“以前很多人不知道青海在哪，现在他们会说，就是那个有‘青超联赛’、有雪山牦牛、有热情球迷的地方。”

　　这，就是一个足球背后的青海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