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旅摄影家邹小庆不久前向我展示了他的一个摄影专题《柴达木·亘古荒野生命树》。
发在微信里的十来幅作品,转存到电脑上,放大了看,更容易显出博大空间的气势。
生命树是个在地球上许多文化里出现的母题。久远的宗教画和神话意象的寓意,在邹小庆的镜头里,已经由扎根大地、向上生长的绿意葱茏的垂直生命体,经由无人机航拍俯视,将柴达木的河道、荒漠、沼泽等地理纹理,铺展为横向蔓延的树状肌理。画面上,黄褐色的沙质地是“土壤”,分支水道是“枝干”,零星绿斑如同“叶簇”。鸟瞰的视角,剥离了“树”的具象形态,却强化了“生命网络”的宏大的生态隐喻:干旱的荒原中,水系如血管般分叉,绿岛如细胞般存活,生命的延续不再依赖单一的“树干”,而是依赖更其庞大的生态系统的共生。摄影家在其间颇具匠心地捕捉了大地上的飞鸟的身影,蹄类在“上帝的沙盘”上涉足的身姿,它们成了这个专题摄影中空间叙事的一首首生趣盎然的荒野之诗。整个摄影的主题,谱写出一部“荒野生态的微观史诗”。鸟瞰视野下的柴达木盆地上的“生命树”,也不再是古老神话里的神性图腾,而是青海的生态能量、生态禀赋的艺术视觉化,是对青海人生态智慧和共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一强悍意志的讴歌。我甚至能从每一道树状分布的水道、水的足迹上,从每一块绿斑,掂量出大地生命在极端环境中的倔强,体味出与地质时间尺度相匹配的那么一种高大陆独具的厚重感。
从摄影史的角度来看,2010年左右,青海的一些摄影家,就破天荒地开始了艰巨且具冒险意味的航拍摄影创作。从此,几千年来仅能通过人类的想象,才能模糊抵近的雪巅和大地的地理皱褶,靠着摄影技术的加持,靠着飞机、靠着无人机,人类才真真切切地拥有了超越雄鹰俯瞰疆域的视野。
这个视野,借助近年来无人机拍摄的罕见的高原大地景象,让青海一次次刷亮了世人惊羡的目光。像网上爆红的茫崖艾肯泉喷涌的泉水,在周围形成红褐色的环带状地貌,宛如大地上凝视苍穹的“大地之眼”;而大柴旦翡翠湖,则因特殊的、浓度不一的矿物质,呈现出蒂芙尼蓝、薄荷绿等色块,它们斑斓奇妙的色彩,赛过任何一位油画家手里的调色盘,哪怕是追逐色彩和光影的印象派大师。
邹小庆的这个生命树摄影专题,给我们最大的馈赠,就是凭借摄影家的鸟瞰视角,我们能够跳出人类平视的局限,用肉眼触摸到超乎想象的宏大的地理肌理,观察到极致的色彩碰撞,看见罕见的空间组合。他画面中震撼的“树枝状”纹理,是典型的辫状水系地貌。河床干裂分叉的纹路,在俯视视角下恰好就是树状水系。在柴达木盆地,周围高山的冰川融水,携带大量泥沙奔涌而下,在荒漠腹地肆意流淌、分叉、交织,最终在高空俯瞰时呈现出宛如大地上生长出的“生命树”般的壮丽形态。
它不只是树,更是大地呼吸的脉络。这脉络,让我回溯到昌耀先生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书写下的组诗《青藏高原的形体》之六——《寻找黄河正源卡日曲:铜色河》,这四十年前的歌咏,在今天愈发音调响亮、意味深长,我乐意将这浑厚的声调,编织进邹小庆柴达木生命树专题摄影作品之中:
而看到黄河是一株盘龙虬枝的水晶树。
而看到黄河树的第一个曲茎就有我们鸟窠般的家室……
河曲马……游荡的裸鲤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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