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昌都市左贡县扎玉镇然巴村天刚亮,驻村工作队队长布珠便蹲在田埂上,掀开一株稻叶,凑到眼前端详了半晌。
“又长高了一截。”他直起腰,朝田里喊,“帕出,今天你家负责浇水,一次也不能少啊。”
村民帕出应了一声,顺着田埂往水渠闸口走。今年然巴村27户农户种上了水稻,帕出家种了近一亩,是红软米。布珠帮他算过账:“这米营养价值高,预计能卖到10多元钱一斤。”
布珠看着水渠里的水流,两手一捧,水从指缝漏下去。“去年是试,今年是干。”他抹了把手,“自己的饭碗,得端稳了。”
从然巴村0.3亩的试种,到今年3个村20亩的铺开种植,左贡群众在干热河谷里,把“不可能”一寸一寸刨成了“可能”。
0.3亩的“赌注”
在昌都种水稻,海拔、气候、水源,道道都是坎。去年5月,左贡县农牧科技推广服务中心主任达娃带着4名技术员踏进然巴村时,村民们正在青稞地里忙碌。
“水稻?这里?”村民们听完达娃的介绍,纷纷摇头,“我们这儿一直都是种青稞,那稻子水土不服,肯定种不活吧。”
达娃没多解释,蹲在地边刨土、测水、看地形。土壤肥力、灌溉条件、田面平整度,一样样过。最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干热河谷,光热足,只要水能保住,就能试。”
试种的地只有0.3亩,达娃和团队做了全面土壤检测,增施有机肥、深耕翻晒。技术员们手把手教村民耕地、耙地,反复强调:“地不平,水就会流,苗就长不齐。”秧苗从云南德钦县调运而来,品种是“滇优38”。
达娃编了口诀:“浅水插秧,寸水活棵,苗够晒田,深水孕穗,湿润灌浆。”村民起初记不住,他就一遍遍在地头重复,直到人人能背出来。
4个多月后,试验田丰收了:平均亩产550斤,每亩有效穗数超22万穗。委托专业机构检测,外观、加工、营养品质均达到优质稻谷标准,米粒饱满,蒸煮后口感软糯。
“第一次吃到自己种的大米,太惊喜了。”村民说。
达娃的工作笔记本上,也记下了本地水稻种植难点:村民水田管护经验不足,灌溉水渠跑漏频发,秧苗易大面积干旱;河谷区域降雨稀缺,水田供水完全依赖引水,保水稍有不慎便会受旱。面积太小,数据到底能不能复制,他心里也没底。
“0.3亩成了,不算成。”达娃说,“得让更多人敢跟着干。”
20亩的底气
今年,水稻种植从然巴村扩到了下林卡乡旭日村、东坝乡军拥村,面积从0.3亩增加到20余亩。3个品种,3种特性,在左贡的干热河谷里同时接受考验。
达娃和团队选定了3个品种:“察隅112号”,圆粒,秆子硬,河谷风大也不怕倒;“圣稻18号”,穗大粒匀,蒸煮后软糯清香;红软米,米粒细长,表皮淡红,冷吃也不回生,适合做炒饭。
5月中旬,东坝乡军拥村的水田里,左贡县委副书记、县长格桑挽着裤腿,把“察隅112号”秧苗插进泥里。5月的河谷,风里带着燥意,格桑对身边的乡干部说:“要充分利用干热河谷独特的气候优势,走出一条河谷经济发展的新路子。”
插秧结束后,他按照市场价每斤7元的标准,当场向军拥村致富带头人斯朗平措支付了2100元预购款。斯朗平措攥着钱,手心有些潮——这是订单,是县里用实际行动给他吃下的“定心丸”。
“我们一定能种好。”斯朗平措说。
这苗“懂”左贡的水土
水稻不只是技术员的事。每个村都配有两名科技特派员,每年6000元工资。农闲时,他们在工地上打工;农忙时,就一门心思扑在田里,经常和老百姓蹲在田埂上讨论种植技术。“今年自己育苗了,更得费心,希望有个好收成。”然巴村科技特派员巴久说。
去年育秧基质从云南买,今年左贡县自己育了苗。达娃说:“外来的苗再好,不如自己育的苗,懂左贡的水、左贡的土。”
布珠则成了稻田的“管家”。他组织种植水稻的农户排班,每天两人值班,一天要给水稻浇三次水。清晨的露水还没散,田埂上就已经有人走动;傍晚的霞光漫过山顶,水渠里还传来汩汩声。
旭日村和军拥村的稻田里,也是同样的景象。20余亩稻田分散在三个乡,达娃和四名技术员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——今天在东坝乡测“圣稻18号”的返青情况,明天又跑到下林卡乡看红软米的株高情况,后天又要去扎玉镇跟踪红软米的分蘖进度。他们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串数字:军拥村的“察隅112号”株高已接近30厘米,然巴村的稻苗成活率比预期还多了一成。
以前左贡人吃大米,要从外地运;现在家门口的稻田,正在把“不可能”变成“可能”。而让这些“可能”扎根的,是技术人员手心里的育秧基质,是驻村干部每日巡田的脚印,是种植户轮流守在水渠旁的背影。
夕阳西下,然巴村的稻田被染成一片金绿。帕出关上了水渠闸门,他弯腰摸了摸稻叶,直起身,朝远处望了望。雪山静默矗立,山脚下的这片稻田,正迎着干热河谷的风,一寸一寸往上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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