遥远的琴声
有一种声音最美,那是儿时读书时,母亲对我晨起时的呼唤。有一种琴声最为动听,那是来自大山深处一位身患重症的农家女孩演绎的生命绝唱。多年来,当我处在一个又一个风雨飘摇的日子里,那琴声犹如儿时母亲对我晨起的呼唤,时时从那遥远的山村越过蓝天越过江河飘入我的耳际……
那是20世纪90年代,我军旅生涯中的一个阴郁多雨的季节。先是军校落榜,继而外婆仙逝,顷刻间感到像塌天一样,青涩的我虽已有过两年的军旅生涯,锤炼中多了一点成熟,但仍不乏丝丝的苦味。面对连串的不幸一时不知所措,情绪陷入低谷,吃不香、夜难眠,工作时时出现小差错。
不久,我随部队执行野营训练任务,来到二郎山脚下一个叫始阳的小镇上,开始为期三个月的野外驻训。白天龙腾虎跃在训练场上,忧郁被紧张和繁忙所取代。然而,当夜幕四合时,内心的酸楚不请自来,我常悄悄地独自徘徊在营区偏僻的角落里,面对昏暗寂寥的旷野,苦苦沉思。
有天傍晚,当我呆呆地不知坐到了何时,略感人困,准备起身离去时,一阵悠扬动听的琴声飘入我的耳际。那琴声如春风绿过田野,如雨笋落壳竹林……时而舒缓如流泉,时而急越如飞瀑,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,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。令我听得入迷,迟迟不肯离去。
从那以后,琴声好像电台播放节目,每天夜幕降临徐徐而来,当人们熄灯而眠悄然而止。只要连队没有什么任务安排,静听琴声便是我雷打不动的科目。虽然不懂音乐,听得久了自己的心情也日渐变好,对弹凑者娴熟的技艺更是心生钦佩。
在一个周末的午后,百无聊赖的我突然萌发想去登门拜访那位弹琴者的念头。既然心有祈盼,又何必犹犹豫豫?军人的个性使然,说干就干,向连首长请假后,就匆匆出发了。
几经周折,一位张姓村民得知我的本意后,他说,情况他最熟悉,愿意带我一同前往。就这样,我俩边走边聊,揭开了琴声背后的故事。
原来,那位弹琴者名叫雅雯,是一位纯朴的农家女孩,父亲跑运输,母亲在镇上经营餐馆,家庭殷实。谁知,天有不测之风云,就在雅雯9岁那年患上一种叫骨肉瘤绝症,前期化疗花光家中的积蓄。医生说,先期化疗能让她的生命再延续5年,之后,必须进行二期化疗,共计6个疗程,每个疗程至少3万元,待病情平稳后,身体才逐渐转为康复阶段。对于一个农家来说,这是多么大的负担啊!可是,雅雯的父母为给女儿筹备二期的化疗费煞费心机,拼命挣钱。然而,屋漏却偏遭连夜雨,命运确实太会捉弄人,就在雅雯首期化疗的第二年,母亲突发疾病撒手西去。临终前特意叮嘱女儿:“好好活着,照顾好你爸。”这也成为雅雯坚强活着的理由,从此,父女俩风雨前行,相依为命。雅雯白天学习文化,晚上边练琴边和父亲唠嗑。凝视着女儿,陶醉于那悠扬美妙琴声里,父亲的脸上总是不自觉地荡漾出幸福的波纹……
不知不觉,我们来到雅雯的家。推开门,只见小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,走廊下,一个非常恬静阳光的女孩正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地看书。我简直不敢把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与身患绝症联系在一起。
见我们来了,她起身微笑问候:“张叔叔,你们好!”
“你的琴弹得好,这位解放军叔叔听到后,很是钦佩!所以,专门来拜访你。”张师傅说。
“谢谢叔叔,我还在学呢!”雅雯笑起来脸上绽放出一对甜甜的酒窝。
“雯雯,听张叔叔讲了你的故事,很难想象经历如此的磨难,你的笑容依然是那么灿烂!真棒!”目睹此情,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。
“笑也是一天,哭也是一天,我干嘛非要哭着呢?”雅雯在甜美的笑声中诠释着她乐观的生活理念……
因为雅雯需要静养,见到其人,了结心愿,我和张师傅就匆匆离开了。
归来途中,我的心里像大海波涛一样难以平静,眼前仿佛有一个10多岁的小姑娘始终在向我嘲笑,在向我呐喊:生活中遇到丁点挫折就消沉颓废,还像个军中的男子汉吗?叔叔振作起来吧!别自己为难自己了!忏悔、自责、愧疚一波接着一波犹如打翻的五味瓶在我内心不停翻滚,我暗暗发誓:一定要振作起来,彻底把思想包袱抛到九霄云外……
从此,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见先进就学,见困难就上,见工作就抢,因表现突出多次立功受奖。更可喜的是,我由一名战士直接被破格提拔为干部,直至后来官至团级。现在,每当回望过去,我感到是雅雯这个小姑娘让我学会了坚强,勇敢地走出逆境,才有幸福的今天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,尽管时空距离越拉越长,但那遥远的琴声依然回荡在我耳畔,伴我走过生活的风风雨雨,是那样的亲切,那样地悦耳动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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