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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美好在指尖绽放

发布时间:2023-09-05 10:14:00来源: 人民日报

  从贵州省织金县城出发,约莫40分钟车程,就来到云雾缭绕的珠藏镇链子村。踏进临街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厅,漫步细览,一幅题为《福》的蜡染刺绣作品吸引了大家的目光:蝙蝠花、蝴蝶花、小鸟花……造型稚拙,构图饱满,底色深蓝,在细如发丝的线条、行云流水的画面上,呈现出一种深邃悠远的宁静之美。

  “这需要借助电脑设计制作吗?”赞叹之余,我不禁向正在身边讲解的这幅作品的作者——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“织金苗族蜡染”传承人杨晓珍问了一句。

  杨晓珍没有直接回答我,而是把我引到另一间房。在一幅荷绽鹤舞的蜡染背景前,摆着一套古铜色的桌椅,一看便知是她的工作台。她不慌不忙坐下,拿出一张没有任何底稿的白棉布,对折一番,用指甲划出折痕,确定中心点及对称线,再用铜制蜡刀蘸上黑色蜂蜡,开始起刀——从里及外、自上到下,随着指尖上的犁铧形蜡刀如芭蕾舞者的脚步一样滑动,白布上便留下一道道流畅、纤细的“足迹”……

  

  “小时候,大家都喜欢叫我小鸠妹。”

  杨晓珍笑了笑说,她1971年出生,在家里排行老九。本来父母取的乳名叫小九妹,但哥哥姐姐们都说她机灵得像山林里的雉鸠,后来就叫她“小鸠妹”了。

  杨晓珍的娘家在织金县金凤街道的一个村寨,离链子村有二三十里。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天赋,杨晓珍7岁时就喜欢上了蜡染刺绣。外婆和母亲是远近闻名的“绣娘”,技艺了得,杨晓珍常常守在她们身边,帮助烧蜡、染布。

  “因家里穷,根本没有多余的白布供练习。等母亲上山干活去了,我就悄悄把她的蜡刀翻出来,找了块破旧的裙布,蹲在板凳边学蜡画,画了洗、洗了画,反复使用。有时待家人睡熟了,我偷偷从三哥书包里弄来纸笔,躲在灶房里,借着炉洞的亮光画画。”杨晓珍对这些旧事记得一清二楚。

  织金苗族蜡染源远流长,有三大特征:线造型、精细化、满构图。图纹多取材于自然界的动植物、民间故事、龙纹等,蕴含着民族的历史以及人们对幸福生活的向往,被称为“穿在身上的史书”。这种蜡染画蜡部位多,制作难度大,制作者需要将画好图纹的面料浸染定色,然后去蜡、漂洗、晾干,才可用来缝制衣服、裙子、背带、枕巾、围腰、门帘等物品,有的可套上彩色的平绣、锁绣及马尾绣,使蜡染工艺品更加立体、秀丽。

  蜡染再难,也难不住杨晓珍灵巧的双手。8岁,杨晓珍把自己蜡染的一块布递到母亲面前说,我想学蜡染刺绣,您教我好不好?母亲开始不相信,待问清楚来龙去脉,高兴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11岁,杨晓珍对画蜡、染色、刺绣以及采集植物颜料、熬靛泥等样样精通,能独立设计制作自己的衣裙了。13岁,她就成了村子里最受欢迎的人,哪家姑娘要出嫁,都会请杨晓珍去帮忙做嫁妆。

  

  杨晓珍嫁到珠藏镇链子村时,邻里的长辈看到她的手艺都赞不绝口:那一套套嫁妆,就像锦鸡的羽毛一样亮堂堂的,全寨子没见过哪家的媳妇有这种手艺!

  当时,她的公公与外地人合伙在村里办了一家小煤矿,家境还算不错。但命运却与杨晓珍开了一个玩笑:结婚那天,合伙人趁大家忙于婚庆毫无防备,把矿上值钱的东西全拖走了……不仅财物追不回来,家里反倒欠银行贷款10万元。后来,丈夫在村里办学校,为买材料修教室又欠了一大笔账。大儿子出生满月那天,原打算请亲友热闹热闹,可家里却没有钱……

  家乡有句谚语:不愁无路,只怕不走。有一天,杨晓珍只喝了一碗玉米粥,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,眼睁睁熬到天亮。她暗想,我为啥不试着做点蜡染去卖呢?

  她把包里仅有的20元钱拿出来,买了一丈白布,闭门画了三天,制成了一套衣服的蜡染面料,挂在肩上到珠藏镇赶集,一入场就被人看中。她要价120元,对方二话没说就数票子。“除去20元的布料钱,净赚100元,买了100多斤米。”回首过往,杨晓珍的眼里噙着泪水。

  接下来的三年,杨晓珍凭借着自己的好手艺,让家里的日子有了改观。

  又是一个赶集日,一位从贵阳来采风的老师,被杨晓珍肩上精美的蜡染面料所吸引,问卖多少钱一套,杨晓珍答120元。老师叹了一口气说:“这么便宜!我建议你去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凯里市,那里经常有人收购这些东西。这么精美的蜡染到了那里,价格要翻好几倍。”这位老师临走时还留了电话号码,说他在凯里那边有朋友,想去的时候可以找他帮忙。可惜,杨晓珍后来不小心把这电话号码弄丢了。

  至今在杨晓珍的心底,那位只有一面之交的老师,是改变她人生命运的“大恩人”。杨晓珍感叹道:“快30年了,只记得他也姓杨,要是哪天有机会碰到的话,我们全家一定要好好敬上几杯酒。”

  

  杨晓珍自小就没出过远门,哪敢只身前往数百公里之外的凯里呢?有一天她到镇上赶集,在一家商铺的电视里,看到凯里一个景区红红火火的场景:木楼错落,花草葳蕤,商品琳琅,游人如织……她为此兴奋不已,回家就对丈夫杨德勋说:“你带我去凯里看看吧。”杨德勋经不起杨晓珍软磨硬缠,终于答应带她出去见见世面。

  夫妻俩扛上一包蜡染刺绣服装及工艺品,天刚麻麻亮就出发。先走到安顺乘客车,经贵阳再去凯里,下午5点钟才赶到凯里车站。夫妻俩带的东西刚一摆出来,顾客们就像发现宝藏似的围了上来,只一顿饭工夫,背包里的东西一售而空。这一天,一共收入4600元。

  “20多年前,哪里出个‘万元户’就是新闻。一下子赚这么多钱,做梦都不敢想。人生地不熟的,只敢在车站旁边找个旅馆住下,把钱放在枕头角,一晚上都没合一下眼……”说到这里,杨晓珍和丈夫不禁笑出声来。

  第二次去凯里,是在三个月之后。这次杨晓珍胆子大多了,到站后还有一位远亲帮忙带路。“在凯里的路边摊,一个黄头发的外国人看上了我的一副背带,要给我1000元钱,我觉得太多了,还给他900元,他连连摇头。由于语言不通,没法交流,最后我决定只收200元,于是伸出两个指头,没想到那外国人又加了200元。后来,还是旁边一位懂英语的大学生帮忙解了围。”杨晓珍话里透着纯朴、坦诚。

  两次“出山”,让杨晓珍看到老祖宗传承下来的蜡染刺绣的巨大价值。她和丈夫商量,决定在凯里住下来,一边从织金收集老乡们制作的成品,帮他们打开销路,一边就地制作蜡染刺绣手工艺品销售。

  有一次,杨晓珍受邀到博物馆现场演示,30多位外国友人看得如痴如醉。展示结束后,她随身带去的一背包蜡染刺绣手工艺品当场就卖完了。

  在凯里,杨晓珍让丈夫教她读书看报,慢慢地,能看懂的东西多了,与人交流方便了,心里的想法也就越来越多了。看到来自贵州其他地方的蜡染刺绣图案非常精美,她就想,能不能融进自己的蜡画里呢?看着街上的姑娘喜欢穿丝绸、羊绒面料的衣裙,她就想,能不能用丝绸、羊绒当蜡染面料呢?

  数年间,杨晓珍的蜡染刺绣技艺不断精进、作品别具一格,逐渐在各种省级、国家级比赛中获奖。她还多次走进高校传授技艺,应邀到国外演示讲学……

  

  在外奔波多年,有过拼搏的艰辛,有过收获的喜悦,但始终有一种莫名的惆怅萦绕在杨晓珍心头。一想到老家还不富裕,杨晓珍的心头就像针扎一样疼。

  2016年,在家乡的脱贫攻坚战全面打响之际,杨晓珍和丈夫卖掉凯里的房子,毅然回乡“二次创业”。在当地党委政府的支持下,他们开了一家蜡染工作室,随后自筹资金180万元,成立了一家蜡染文化公司。

  她的公司在当地成了“扶贫车间”“蜡染刺绣艺术传习所”,公司稳定吸纳就业100余人,人均月收入3500元,辐射带动当地400多人就业,年生产蜡染刺绣服装、工艺品3000余件,远销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大城市及国外市场。

  跟着杨晓珍走进三楼的工坊,但见50多位绣娘正在忙碌着,有二十来岁的女青年,也有年逾七旬的老人,有的在画蜡画,有的在做刺绣。杨晓珍一边察看,强调“慢工出细活”;一边提醒“身体是本钱”,注意“工间休”。

  借着绣娘们休息的空当,问了一下她们的感受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——

  “过去在外面打工,每年春节返乡过年,孩子都要抱着我痛哭,不让再出远门。现在真好,晓珍回来了,带着我们在家门口挣钱,老人孩子可开心啦。”

  “订单多的时候,我加班加点三天就可做好一套衣裙,每月收入1万多元。”

  “跟着晓珍婶婶干了一年,我把读大专的助学贷款全还上了。”

  在后院坝子中间,摆着一口一米高的陶质染缸。三位远道而来“拜师”的大学生站在染缸旁,手里抱着待染的绸布,正在听杨晓珍传授“秘诀”:把布料放入缸中浸泡20分钟,取出晾晒5—10分钟,让其氧化定色,再根据色调要求重复前面的工序。一般来说,浅蓝染2—3遍,中蓝染3—5遍,深蓝至少染7遍……

  杨晓珍一再说:“我们的蜡染刺绣文化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现在30岁以下的年轻人基本不会这门手艺了,如果不传承,不守住它们,我担心会失传。”这些年,凡是各级各方需要杨晓珍“露一手”的时候,她都有求必应,还免费培训1万余人次,其中从北京、上海、江西、广西等地慕名而来的大学生就有上千人。她说:“这些大学生有文化,头脑活,能创新,只要愿意跟我学,我都会毫不保留,不收一分钱。”

  

  俗话说,成熟的高粱总是低着头。面对“毕节市乡土人才扶贫带富先锋”“贵州省三八红旗手”“全国三八红旗手”等荣誉称号,杨晓珍十分谦虚,连连说自己做得还不够好。

  大儿子从中南大学毕业后在四川某国企就业,杨晓珍前几年动员他辞职回乡,帮助自己创建织金苗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数据库;小儿子从江西服装学院毕业后,正协助杨晓珍创新设计时尚产品。这天,恰巧两个儿子都外出办事,杨晓珍翻出母子仨挽在一起的合影,不无自豪地说:“你看,他们多像我的两只翅膀啊!”

  临别,我在一幅真丝的蜡染壁挂前驻足良久:满目蓊郁的崇山峻岭之间,一条蜿蜒、清澈的小溪,采露集雨,喷珠吐玉,潺湲不息地流向远方……(傅立勇)

(责编:李雨潼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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