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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藏拉萨的春天

李忠实 发布时间:2019-03-19 08:53:00来源: 西藏日报

  如果要用几个词语来概括西藏拉萨的春天,我觉得用“生命的韧度与高度”比较恰当。春天是生命勃发的季节,而拉萨城的春天特别能够体现生命与坚韧,高度与温度的关系。

  世界上每座城市都有属于自己春天的特色,我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大半个中国,去过的城市林林总总,大大小小也不少,却没有发现有哪座城市的春天能像拉萨这样,用一个季节去诠释生命的韧性与高寒的涵义。

  在长江以南,多数城市的春天,几乎是一夜之间蜂拥而至,悄无声息就毫无保留的铺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特别是岭南沿海地区的城市,更是让你毫无准备,连期待都来不及,就已经春色无边。然后,便马不停蹄地跑进了夏季。这个情景,就像一粒种子突然成长为一朵花之间的过程全部阉割掉了,那残缺的时光在无奈的瞳孔里,看不到逐渐染绿的欣喜,花就突兀在眼前。甚至也没有领略花朵枯萎的萧瑟与丰满,就有了果实。看不到那轻盈着脚步,款款丰满起来的温润,剩下的只有躁动与张扬,于是就感觉有些许淡淡的遗憾。

  但是,如果你在拉萨生活了三年以上,就会发现她的与众不同。

  在“日光城”拉萨,当你感觉空气中还弥漫着冷峭,实际上春天已经醒了。如果你在一个宁静的早晨走在罗布林卡,或者拉萨河岸边没有铺设石板或水泥的泥土路上,即使你没有那么细心也会发觉,有暖意随着阳光不紧不慢地抚摸着你的脸庞,而原本寂寥的地面也多了一丝丝脆嫩的柔软;拉萨河平原两边的高山上,残雪若无其事的躺着,是那么宁静,像刚刚做完手术极度疲惫席地而卧的护士,让人心生温暖。

  在太阳岛、在东郊和西郊,走在有水的河边,如果你能够蹲下身细细盯着某一处草地,就会发现前一年的枯草深处,已经有慵懒的草儿醒来,悄悄冒出芽尖;那怕你走在足音起伏,车水马龙的北京路,金珠东路等大街上,或者布达拉宫广场和宗角禄康公园,也可以从那些看上去仍旧板着脸的树木上,发现隐约的春意!

  初春在这座信仰之城,一些世人眼里高不可攀、遥远而粗犷豪放的城市,也有难以言说的细腻。无论世界变化的脚步怎么匆匆,都会不急不躁地坚守属于自己的宁静。拉萨河对此深有体会,一边歌唱一边日夜兼程赶赴自己的目的地。有时候傍晚的霞光里,合着朝圣的阿爸阿妈虔诚诵经的声音,让人的心灵清澈澄明,春意融融。

  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这些春色才恰当呢?坚韧?无畏?信念……它们以生命的坚韧和海拔的高度,引领着春天的脚步回归大地。

 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,我曾经身着绿色军装在拉萨生活了四年。若干年后,等我回忆自己在拉萨的日子时,回忆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:三月的漫天风沙里,夹着一朵朵雪花,在达孜农场那一片片的荒芜里,一群稚气未脱的新兵蛋子,不顾手掌磨出水泡,用铁锹刨出一个个鹅卵石,挖出一个个一米左右的圆形深坑,然后满怀希望地种下一棵棵杨树。他们知道这是拉萨东郊的防风林,每种活一棵树,就是对一个生命的尊重。

  生命的坚韧,是拉萨的初春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之一。

  在内地,曾经问过一个到拉萨看望闺蜜、顺便旅游的朋友,她对拉萨和生活在拉萨的人有何印象。她想了想,说了两个字,一个是冷,一个是暖。

  拉萨冬季的寒冷自不必说。由于朋友从未到过北方,更没有到过高寒缺氧的西藏,所以尽管到拉萨之前已经带上了羽绒服,武装了再武装。可到了贡嘎机场一下飞机,仍旧被冻得牙齿打颤,瑟瑟发抖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流畅了。因为时逢周末,上飞机前闺蜜才来电话告诉她临时有紧急任务出差去日喀则,接机的人是朋友的一位老乡,现役军人。接到朋友的军人身材魁梧,皮肤黝黑,紫外线让他的脸上“高原红”特别明显。军人看着她发抖的模样微微摇头,旋即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,不容分说地给她穿上。她僵怔的瞬间,温暖随之而来。因为与内地的上海、浙江和江苏等地相比有两个小时的时差,拉萨的夜来得比较晚。晚饭后朋友没有高原反应,想去看看布达拉宫广场的夜景,军人变戏法一般拿出一顶帽子和一付棉手套,让她戴上以防感冒。那一刻,朋友感动得心里一片柔软。

  她说,若她未嫁,一定要嫁给西藏军人,因为他们看似粗犷的外表下,隐藏着一颗细腻而让人踏实的心。

  我问过一位藏族阿爸,为什么在拉萨生活的人性格体现出来的是豪爽、大气的特点。阿爸说因为冷,所以需要沸腾的热血;因为缺氧,所以需要大气增加肺活量。

  是过于凛冽、恶劣的自然环境,激发着生命中坚韧基因更加活跃?

  谁都知道,一棵小草的韧度不可能婆娑一片春光。但是,如同那一滴一滴不舍昼夜滴穿坚石的水滴,我们能够说是哪一滴水穿透的呢?我想,应该是每一滴水都有功劳才能创造奇迹吧!那么每年的春天,一棵又一棵小草的韧度,糅合起来,是不是就是缔造了绚美春光的力量呢?

  曾经有人满是不屑地对我说,既然你喜欢拉萨,喜欢拉萨的春天,为什么不一直在那里生活呢?我的回答是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”。

  当兵时,我们部队营区的东边就是拉萨烈士陵园,那里长眠着几百位为了和平解放西藏,与叛乱分子交战或者因公牺牲的军人。有一次和一个炊事班的战友金运松逐一细看墓碑,竟然见到一位烈士的地址是我的家乡贵州关岭,这一定是一位南征北战,随十八军进藏的老乡老兵,可能都还没有结婚,没有后人祭奠。休假回家,曾经问过也是随十八军进藏,退役后在粮站工作的表伯,是否认识这位老兵,他说不是同年当兵的,又不在一个部队,几万战友在不同的地区驻守,所以不认识。后来,不抽烟的我有时会带上香烟,一瓶二两装的沱牌酒,去烈士陵园看看长眠于此的这位家乡老兵,给他点上两支香烟,斟上酒,告诉他我是代表家乡的父老乡亲来看望他的,希望他能含笑九泉。

  这个季节,南海之滨早已经花红柳绿。而我,却对初春的拉萨恋恋不忘,忘不了那里的一草一木,忘不了那里与众不同的春光。心里经常有一个声音在隐隐约约呼唤,“走吧走吧,去西藏,去拉萨!”此时,我身在广东东莞,而驿动的心已经在去西藏,去拉萨的路上。

(责编: 胡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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